修改方法 唸研究所的價值--重新思考臺灣碩博士教育的本質

(文/謝豐舟)

張俊哲老師來信,希望我談一談唸研究所,特別是博士學位的價值,因為當前社會的氛圍好像是傾向「博士班無用論」。

●爸爸是博士,我不是●

我父親去年過世,他生於1916年,成功中學畢業後,進入臺北帝國大學醫學專門部,修習醫學五年以。畢業後,進入臺大醫院婦產科醫局,接受婦產科臨床訓練,同時修習博士學位,在畢業於東京大學醫學部的真柄正直教授指導下,歷時六年,以陰道之厭氣型細菌研究,獲得臺北帝國大學醫學博士學位。其後,赴臺南自行開業。雖然,不再做學術研究,但時時感念指導教授對他的教導和關愛,也以當年修習博士學位之求知精神從事臨床工作。

●當學徒摸索研究之路●

我則是1965年進入臺大醫科,1973年進入臺大醫院接受婦產科住院醫師訓練,1978年升任講師,1989年升任教授。我沒有修讀碩士或博士學位,而是從住院醫師第一年開始,跟教授當學徒,從最基本的單一病歷報告case report寫起,第二年寫系列臨床病歷論文clinical series ,然後自己動手做某一項臨床檢查,例如胎兒心率監測,累積相當數目之後,整理成論。我的第一篇和第二篇論文曾經請資深教授過目修改,之後就都自己來了。

1978年,我升任講師時,臺大醫學院有感於postgraduate education的必要,成立了臨床醫學研究所,招收各科主治醫師和資深住院醫師,開設課程,學生修完學分和完成論文之後,授予博士學位。跟我同年或前後屆的主治醫師都進了這個研究所,也都獲得了博士學位,成為臺大第一批臨床醫學研究所的博士。我則是因為臨床工作太忙,而臨床工作內容已經足以提供我撰寫論文的材料,因此根本沒有去念研究所的念頭。

算起來,臺大醫學院臺面上的教授,大概只有我和陳定信教授是沒有博士學位的純MD了,目前醫學院的臨床科教授,應該都有博士學位。不過,我要特別強調的是,我們當年在醫學院,必須修習畢業論文的學分,所以我在醫科四年級暑假開始,就跟陳炯明教授做高血壓病歷的長期追蹤,畢業前也完成了一篇簡單的論文。

●不是博士的博士製造機●

1996年,我應賴明陽教授之邀,在臺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擔任合聘教授,開始指導MD-PhD學生,至2012退休,共指導了十三位博士班學生,八位碩士班學生。因此,有人說我是自己沒有博士學位的博士製造機,尤其是對畢業有困難的博士生,替他們做CPR更是我的專長。所以,我對博士生的困難有相當的體驗,也知道如何幫助他們。

前面提到,在日治時代,我父親就擁有博士學位,小我父親30歲的我,卻沒有攻讀博士。研究路上,全靠當學徒和自我學習,後來更可以指導博士班學生,個人研究上也曾獲得國科會傑出奬和行政院傑出科技人才。所以,我個人倒不覺得念博士班是絕對必要,只要有本身有研究熱情,豐富的好奇心,解決現實問題的決心,樂於與不同領域者互動,研究路上,念博士班不是絕對必要。

現在,在臺大醫院內,有志待在醫學中心者,幾乎沒有不念博士班。變成博士學位,是必要條件,卻未必是充分條件。當然,博士學位念得漂漂亮亮者有之,但許多人卻是念得拖拖拉拉,最後勉強符合條件,狼狽畢業。固然在長達七,八年的時間,是有修了一些學分,知道了一些研究方法學,但在innovative mind方面,似乎見不到什麼成長。

●研究補習班●

1996年,我協助臺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成立在職醫學碩士班,以兩年的時間,週三,週六下午上課,讓毫無研究經驗的主治醫師,集體學習,掌握研究的基本方法學,學生必須完成論文,但不須publish。這個碩士班我稱之為研究補習班,讓學生獲得研究方法學,以及針對某一題目練習探討。往後,要念博士班,也有了一些心理準備和基礎,不繼續深造的話,也可利用碩班所學於日常工作。

●Reorganization---博士班的師資和環境必須改變--●

我覺得可以把碩士班的內容,濃縮成一年,甚至將部份內容整合到大學部的四年中,以五年的時間,完成學士和碩士,以滿足目前大學生覺得四年學習時間,不足以讓自己成熟的窘境。

至於真要念博士班者,一定要有研究熱忱和好奇心,更重要的是,一定要找到好的指導老師(mentor),在四至五年完成博士學位,我們要安排必要的共同學習環境,讓學生有廣闊的跨科際互動學習環境(social learning)。

臺大各學院有許多研究所彼此的同質性相當高,是否考慮把同質性高的研究所所合併,以達到critical mass,同時也可以減少行政支出。我覚得臺大目前不宜再擴張,而是需要把既有單位做reorganization,使之能發揮最大效能。更重要的是,並不是每一個大學教師,都適合當博士班指導老師。

年輕人把20幾到30出頭最盛的年華,耗費在一個封閉的實驗室,修習了一個不見得有品質的博士學位,在這十倍速的世界,是否虛擲了人生?博士其實是專士仔細想來,博士應該改稱為専士才對。現在的博士是針對某一特定題目做深入的探討,可說是know many things about one thing,但是從語意上來看,博士應該是knowsomething about many things。思考一下,下列的組合吧!

know something  about everything(通識教育)

Know somethings about one thing(碩士)

Know many things about one thing (博士?專士)

因此,我覺得應把博士班改名為專士班,讓學生對它有個正確的認知,才能對要不要念博士班做出適當的抉擇。所謂必也正名乎,名不正則言不順,有其道理!至於碩士班應該可以取個對應於專士班的名稱吧!我想,可以把部首拿掉,叫頁士吧!就英文PhD來看,Doctor of Philosophy而言,Phil 是喜愛,sophy 是知識,PhD就是非常愛智的人,它指的是一種態度、價值。以此來看,我們現在的碩博士制度實在太矯情。昆蟲紀的作家,名的昆蟲學家布萊爾,沒有受過正式教育,憑熱情和執成為昆蟲大師。達爾文的物種源起論也引用他的觀察。雖然布萊爾未受正式教育,但他卻是巴黎大學的博士。奇怪吧!其實歐洲的大學本來主要的功能是頒贈學位,任何人可以把自己旳研究成果向大學提出學位申請,經評審通過後,授與學位。過去,臺灣也有不少人從日本的大學獲得論文博士,想來就是這種歐洲傅統。後來,臺灣的教育體系對這種論文博士都不承認,只承認接受正式博士學程者。不過回顧巴黎大學授予布萊爾博士學位的歷史,現代人是不是太重形式,不重內容!

●他山之石,各取所需●

我們是否可以像英國,三年可以取得博士學位,不必修學分,但要完成論文,不須publish,不過學費甚高。

依張俊哲老師在劍橋大學的親身觀察,劍橋大學的哲學與制度,大抵讓有天份、肯努力者得到最少的束縛和啟發,對動機不強又不太認真者如何能畢業似乎不太在意。讓學生各取所需,也是資本主義的一種思維吧!臺大的各種在職碩士班應該也是這種思維下的產物。

該是仔細檢討省思碩博班教育的本質,目標以及制度運作的時候了。大學和教師必須自己先想清楚,進行必要的改革和修正,然後,學生才能夠正確思考自己是否要念碩士、博士!